直播間里的低價圖書,究竟傷害了誰?
火熱的直播賣書,正在滋生各種亂象。
過去一年,在疫情與電子書的雙重沖擊下,直播電商的圖書賽道開始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。
2021年,拼多多、抖音等平臺,相繼殺入圖書市場。今年3月至5月中旬,拼多多發(fā)起“多多讀書月”,針對社科、文藝、教輔等多個類目圖書進行百億補貼。抖音、快手等平臺也相繼推出了補貼吸引消費者,并扶持圖書教育垂類創(chuàng)作者和商家。
乘著這股東風,一批圖書教育領域的直播電商主播迅速累積流量。
今年7月,專注圖書直播帶貨的教育主播劉媛媛和王芳登上抖音達人帶貨榜前20,成為該垂直賽道的“一姐”。
這群主播也逐漸走到平臺的頭部。根據(jù)新腕兒數(shù)據(jù),今年9月,劉媛媛已經排到了抖音TOP30帶貨主播中第三名的位置,GMV達到了3.47億。排在前面的一二名分別是董先生珠寶和羅永浩。
涌入圖書教育領域渴望變現(xiàn)的主播越來越多,競爭也隨之逐漸白熱化。
亂象也因此產生。9月27日,劉媛媛在抖音平臺的一場圖書直播引爆了全網(wǎng),其低至1元的圖書“破價”銷售,在圖書行業(yè)掀起驚濤駭浪。
出版社、書商等各方則對此聲討,認為一元圖書是一種惡性競爭,是對出版行業(yè)的一種“絞殺”。
一元圖書的“噱頭”讓主播獲得了流量,但對于一直備受價格戰(zhàn)困擾、利潤微薄的圖書行業(yè)來說,卻并非什么好消息。
“一元圖書”背后,直播電商的低價競爭,究竟是誰在買單?這又將給圖書行業(yè)的各方產生怎樣的影響?
9月27日,抖音頭部主播劉媛媛的一場圖書直播,在出版業(yè)引起爭議。
當日,劉媛媛進行長達16個小時的直播帶貨,最終GMV達到近8000萬元,這場直播也打破了其此前的帶貨記錄,此前其單場GMV大多在百萬級別。
在其直播過程中,大量圖書的售價低至10元以下,更有不少1元圖書。
劉媛媛銷售1元圖書的行為,被稱作“賤賣”“傾銷”,讓其站在了出版社、書商的對立面,但從最終帶貨成績來看,作為主播的劉媛媛無疑打了一場勝仗。
實際上,這場直播開播前的宣傳預熱階段,劉媛媛便在不斷“博眼球”。她聲稱“喊來了中國出版社的半壁江山”,背景屏幕上儼然印著“振興圖書行業(yè),直播共筑繁榮”的標語。最令人矚目的,還是50萬冊10元以下圖書和10萬冊1元書的提前劇透。
這也導致這場跌破低價的圖書大促銷,從一開始就聲勢浩大。情懷營銷,加上“賤賣”,讓這個直播間賺足了風頭,吸引著消費者涌入。
近一年,圖書直播大搞價格戰(zhàn)、無限制地打折的現(xiàn)象并不罕見,這也不限于劉媛媛一位主播。
那么,這類看似“倒貼錢”的直播,是否有利可圖?
此前,劉媛媛也在其微信公眾號“逆劉而上”的一篇文章中回應稱,所謂的“一塊錢搶書”不是出版社倒貼錢給她供貨,而是她作為主播自己補貼的,同時直播平臺也有補貼,她個人沒有收取坑位費。
抖音作為直播電商平臺,為了發(fā)展圖書版塊、投入資金扶持的行為,并不讓人意外。如今拼多多等電商平臺都在發(fā)力圖書板塊,以補貼來吸引消費者的關注。
而對于主播而言,自己出錢補貼,銷售“1元圖書”,更多地是為了引流,并且通過低價商品帶動更多價位商品的出售。
劉媛媛9月27日當天的直播觀看次數(shù)高達1225.7w次,龐大的流量做支撐,其他商品的成交變現(xiàn)也變得更加順理成章。
這場直播中,一元圖書之外,其他圖書和商品也有不俗的銷量。根據(jù)嬋媽媽數(shù)據(jù),其中單件售價665元的《(50冊)大英兒童漫畫百科》為其貢獻了390.6w的銷售額。另外,這本圖書也成為其9月份銷售額最高的產品。
劉媛媛9月27日的抖音直播數(shù)據(jù),圖/嬋媽媽數(shù)據(jù)分析平臺
根據(jù)蟬媽媽數(shù)據(jù)顯示,9月份,劉媛媛直播間圖書單品銷售額最高的兩款產品分別是大英漫畫百科(50冊),單品GMV484.9萬,以及大偵探福爾摩斯:1-50冊合集特別版,單品GMV達到466.2萬。
此外,劉媛媛成為圖書直播領域的“一姐”后,也開始嘗試在直播間中加入更多品類,比如美容護膚、電器、食品等,其中不乏高客單價的產品。
靠著圖書引流,劉媛媛也成功將這些產品銷售了出去。9月份劉媛媛帶貨單品銷售額排名靠前的產品中,多為食品、美妝類。
在這流量當?shù)赖臅r代,直播行業(yè)的馬太效應明顯,頭部主播受到大部分消費者的擁戴,底部甚至中腰部的博主難以出圈。
主播需要以低價博人眼球,而圖書正淪為被“綁架”的對象。
圖書行業(yè)囿于低價銷售已久。
在圖書直播帶貨還未興起之時,當當網(wǎng)、京東商場和亞馬遜等線上電商平臺之間頻繁打價格戰(zhàn),優(yōu)惠促銷時常低至4折。對它們而言,賣書只是一種噱頭,帶來的流量可以為其他商品的售賣鋪路,打折損失的利潤也就被平攤了。
當時大量實體書店、出版社、書商都將線下作為主要售賣渠道,而線上電商平臺對圖書的強勢降價,對它們的發(fā)展無疑造成了影響。
如今,直播電商浪潮之下,這種沖擊再次來臨。一個背景是,2020年以來,受疫情和大環(huán)境的影響,大量實體書店關門停業(yè)。
根據(jù)北京開卷公司在今年1月發(fā)布的《2020年中國圖書零售市場報告》,2020年中國圖書零售市場的碼洋(全部圖書定價總額)規(guī)模第一次遭遇負增長的情況,實體店渠道的降幅相比2019年同比下降了33.8%。
生存困難的書店在默默消失匿跡。廣州的1200bookshop、深圳的誠品書店、北京的老書蟲書店等,一些經營較好的新式書店,也因此遭受打擊,面臨倒閉。
許多實體書店、出版社等,開始擁抱直播帶貨。
受疫情和消費者的消費習慣的影響,線上直播逐漸成為圖書行業(yè)緩解滯銷困境的一個重要渠道和不可忽略的營銷方式。
2021年3月,許知遠與薇婭一起創(chuàng)辦的保衛(wèi)獨立書店直播,一場直播帶來50萬的業(yè)績,為困境中的實體書店提供了新思路。
但在大主播直播間做宣傳,并不能成為書店、出版社的常態(tài),它們更多地選擇自己開店、自播。
根據(jù)燃次元報道,曾有書店經營者嘗試過在抖音、快手做直播,但發(fā)現(xiàn)“直播利潤小,我們沒有專業(yè)的帶貨主播,量上不去,反倒最后連運費都賠進去了。”
另據(jù)界面文化報道,通常而言,一本書是以60折出貨,52-55折結算,其中承銷商的銷售費用占據(jù)8-5%,出版社的最終利潤僅剩8-5%左右。然而直播間為了提升流量,圖書的銷售價格動輒4折5折,加上坑位費和傭金,留給出版社的盈利空間已所剩無幾。
這就意味著,以利潤換取直播紅利的出版社、實體書店,只能通過薄利多銷這一方式獲得營收。
但圖書行業(yè)本就利潤很薄,也經不起頻繁的低價促銷。直播間行業(yè)競爭的一貫打法,常常離不開“全網(wǎng)最低價”“劃算”“巨折”等字眼,但是這或許并不適用于圖書品類。
被譽為“上海最美書店”的鐘書閣靜安店,在早期頻頻以圖書直播的方式開拓新渠道,最終卻遺憾地于今年8月告別讀者。
一元圖書的營銷,被認為是對整個行業(yè)的傷害。這很大程度上也是來自長期以來的低價促銷,讓消費者購買圖書時的心態(tài)悄然轉變。
接力出版社總編輯白冰曾在接受采訪時提到,這股低價傾銷之風讓讀者以為圖書的價格可以一降再降,什么書都可以低折扣買到,不打折不買書,低折扣成為了買書的唯一理由,網(wǎng)上的情緒化、非理性的圖書消費對出版行業(yè)無疑是一種絞殺。
一本圖書的價值不應通過價格和銷量來評判。不能否認低價圖書有自身的市場,但是高品質的圖書不應被低價所束縛。
若僅憑低價來維持生計,出版社行業(yè)將更樂于生產低質量的書籍,堅持高品質圖書則更容易被洗牌出局。
屆時,市場上涌現(xiàn)出的是更多成本低廉的圖書,最終可能會促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結局。最終,留給讀者自身的圖書選擇也會不斷減少。
數(shù)據(jù)顯示,中國消費者,越來越不愛看紙質書了。
根據(jù)《2020年度中國數(shù)字閱讀報告》,2020年的人均電子書閱讀量為9.1本,較去年同比增幅5.56%;而紙質書的人均閱讀量為6.2本,較去年降低了2.6本。
由于線上媒體的沖擊,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紙質書占據(jù)的時間在減少,一個典型例子是原來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報刊亭成為稀罕物。電子書以其適應手機平板等不同電子產品的優(yōu)勢,成為許多都市人碎片化閱讀的選擇。
其中亞馬遜的Kindle電子閱讀器受到許多年輕人的追捧,市場上專門為讀書開發(fā)的APP也不在少數(shù),包括微信圖書、閱文、掌閱等。
為了吸引用戶,微信讀書推出至今一直免費。在知乎等平臺上,不少用戶分享自己在微信讀書“薅羊毛”的教程,有用戶可以不花一分錢,獲得微信讀書無限卡923天。
原本就擁擠的圖書市場,涌入越來越多的來自線上的競爭者,它們在不斷瓜分紙質書的生存空間。
《2020中國圖書零售市場報告》數(shù)據(jù)顯示,2020年,中國圖書零售市場碼洋規(guī)模為970.8億元,其中,線上碼洋規(guī)模為767.2億元,在整體零售市場占比達到79%。
排除外因,圖書行業(yè)本身也面臨許多困境。
根據(jù)《2020年中國圖書零售市場報告》,2020年的新書所占的市場份額也在逐漸減少,一方面表現(xiàn)在新書的品種規(guī)模相比2019年同期減少了近12%,另一方面表現(xiàn)在新書的碼洋貢獻一直呈現(xiàn)遞減曲線。
這也意味著新書的驅動力不足,市場上占據(jù)銷售榜單的依然是經典書籍和前幾年的爆款。
這或許也與圖書行業(yè)難盈利有關,不斷被壓縮的成本會傷害作者的積極性。缺乏新鮮血液的注入,以內容為驅動的出版社行業(yè)難以迭代更新。
另外,根據(jù)艾瑞咨詢研究報道顯示,由于疫情原因,新書相關的選題、書號審批、出版、印刷、銷售等環(huán)節(jié)均受到影響,新書出版品種數(shù)量持續(xù)走低。
這也導致出版行業(yè)的馬太效應愈發(fā)明顯。2021年,民營出版商紛紛登陸資本市場,讀客文化7月上市、果麥文化8月上市,磨鐵文化也已經于今年7月遞交招股書。
這些頭部出版社生存壯大的原因在于,雖然圖書出版包括紙張、印刷等固定成本較高,但他們更具備暢銷書的策劃能力,而如今市場上的暢銷書越來越好賣了。
相比于出版社,實體書店是更受沖擊的一方。其實在疫情之前,實體書店到店客流量銳減的問題便已凸顯。
如今,經營一家純圖書模式的書店難以盈利,線下實體書店為脫離困境仍在不斷摸索轉型道路。
“書店+”的模式開始形成潮流。其中,西西弗書店提供“書+咖啡”的閱讀空間,成都的新山書屋則采用“書+餐廳”的打法,它們的共通之處在于打造屬于圖書的空間價值。
第三空間的打造,可以更多地凸顯實體書店相較于線上電商平臺的優(yōu)勢——更利于讀者沉浸到閱讀氛圍中。
賣書難賺錢的情況下,書店將目光轉向售賣更多周邊商品。比如連鎖書店言幾又,文創(chuàng)零售與咖啡飲料貢獻了大量的銷售收入。
越來越多的書店從單書店元素轉向了多元化的文化經營,也有不少書店為迎合年輕人的喜愛推出新組合。比如,備受年輕人青睞的劇本殺元素開始入駐書店,“書店+影院”“書店+桌游”等形式為消費者提供更豐富的選擇。
未來實體書店的發(fā)展會是多樣化的,各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書店的商業(yè)模式。
但無論是實體書店,還是出版社,為了未來更長久的生存,不僅要著眼于眼前的真金白銀,也要更大程度地激發(fā)中國消費者對紙質書的熱愛。
未來,在電子書、有聲書等更多新閱讀方式盛行的同時,傳統(tǒng)的紙質圖書也應該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